旱季的非洲，阳光打在地面上，有些晃眼。王彦强坐在副驾驶座上，车窗外是刚果（金）卢本巴希至卡松布兰萨的公路，柏油路面平整地伸向远方，摩托车从车旁蹿过去，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定，又有货车按着喇叭超了上来。这条路他太熟了。18年前第一次跑的时候，坑连坑，90公里的路，王彦强开了半天，现在不到两小时。他靠在椅背上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谷歌地图。屏幕上那些标记，每一个都跟他有关。窗外的阳光映在王彦强身上，早已把他晒得黝黑。这个陕西人在这片大陆上待了二十余年，从莫桑比克的葡语区到刚果（金）的法语区，从33岁干到55岁。
　　

把路铺进非洲

　　2004年底，33岁的王彦强听说单位在非洲莫桑比克有个项目要派人，他找到当时的项目经理，说了一句实话：“我也没出过国，出去干一年，挣点钱回来，顺便见见只在电视上出现的非洲。”莫桑比克151公里的世行道路项目，是中铁七局在海外最早的一批工程。王彦强落地之后才发现，“出国”两个字比想象中复杂得多。队伍第一次走出国门，没有成熟的海外管理体系，连专职翻译都没有，大伙靠着自学的葡语连比划带猜，硬是和当地监理、劳工对上了话。通讯更是奢望，打个电话要跑40公里外，后来项目部虽装上了卫星电话，但信号延迟得厉害，一句话说出口，对面的回应总慢半拍。比打电话更难熬的，是铺路。151公里，两层路面，半幅施工，每一层都要压两遍。那段日子，王彦强每天做的事，就是从这头到那头，再从那头回这头。路没铺完，他先把自己磨成了路的形状。后来他不用看图纸，也知道哪段坡陡、哪段地基软、哪段雨季容易积水——151公里的路，每一段都是他用鞋底量过的。他记不清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趟，只记得：鞋子一个月跑坏一双。一次巡路时，王彦强和同事跟外籍监理打下赌：路面工程十月初就能全线完工。监理听完笑了，他早看出这群中国人憋着劲想干完回家，抬手比出鸟儿振翅飞走的手势，意思是“你们想飞起来可没那么容易”，还以一瓶洋酒作赌注。王彦强没多解释。151公里铺到哪了，他心里有数。十月初，收工。监理抱着酒来了，还拍着王彦强的肩膀，认真地说：“你就像埋在土里的金子，之前只顾着埋头干活没人留意，如今一亮出来，整条路都跟着有了光。”王彦强笑了笑，站在那里听完。王彦强原本“干一年就回家”的想法，早被抛在了脑后。“活没干完，心里搁不下。”后来他这么解释。
　　

让路长出生活

　　2007年10月，莫桑比克项目收尾。王彦强接到通知：转战刚果（金）。他们五个人，三辆皮卡，拉着“全部家当”：活动板房、施工设备、锅碗瓢盆，连营地里那几只狗和兔子，也一并塞进车厢，跟着上了路。从莫桑比克出发，1500公里，开进刚果（金）的卢本巴希。没人想过扔掉那些东西。板房还能住，工具还能用，狗和兔子养了两年多，都是日子的一部分。后来王彦强说：“当时是真把那里当家了。”刚到刚果（金）的日子，比莫桑比克更难。这个刚结束战乱不久的国家，百废待兴，当地物资全靠南边赞比亚那条通道进来——卢本巴希到卡松布兰萨的90公里公路。但在旱季，路面上的红土积了半尺厚，车开过去尘土扬得像一面墙；雨季，泥坑连成片，90公里，走一趟要小半天。后来，这条路成了王彦强在刚果（金）的第一个项目。2008年4月开工，10月拉通。半年，90公里的坑洼路变成了一条平整的通道。通车那天，王彦强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，用了整整一个上午。那时候他坐在皮卡里，颠得骨头疼，但现在修好了。原来一上午的路，不到两小时走完。路通了之后，变化一天天发生。矿企的设备进来了，矿石开始一车一车往外运，产量从六七十万吨一路涨到两百多万吨。那些数字他记不全，但王彦强看得见路边的变化。刚来的时候，这条路两边什么都没有，荒地连着荒地。路修通之后，当地人沿着公路盖房子、开商店、办学校，面粉厂和医院也冒了出来。他说：“当地人喜欢沿着修好的路扎下来。路在哪儿，生活就在哪儿。”
　　

从路到矿山

　　王彦强早已记不清，自己是从哪一刻彻底打消了“干完就走”的念头。2011年，王彦强正式调任刚果（金），先后担任项目经理、地区经理。肩头的担子从一条路的工期，变成了一整片市场的进退。此时，刚果（金）的工程市场比几年前热闹得多，各路企业都进来了，竞争激烈。王彦强手里还是那支修路的人马，优势只在公路。他带着商务、技术骨干一头扎进偏远矿区，今天这个矿，明天那个矿，把业主的需求摸了个遍。有一次从矿区回来，他说：“别光等着别人给活，得让人家知道我们能干。”SICOMINES铜钴矿二期土建项目，是王彦强盯上的一块硬骨头。国际上有名的工程公司全来了，投标文件摞起来有半人高。他带着团队把招标文件翻了一遍又一遍，针对矿区那种特殊的地质条件，做了好几套施工方案和应急预案——具体到哪段地基怎么处理、哪块雨季容易积水、设备怎么进场。最终，成功中标，这一举打开了公司在刚果（金）矿业建设市场的大门，该项目后来也荣获中国建设工程鲁班奖（境外工程）。2018年，刚果(金)地区的业务已经不只是修路了——矿业基建、市政工程、能源水电，都开始进了。管得项目多了，有些东西却没变。王彦强还是那件工装，那辆皮卡，那个“活没干完心里搁不下”的毛病。
　　从莫桑比克辗转搬来的旧板房，至今仍立在刚果（金）的营地里。
　　王彦强总把“莫桑精神”挂在嘴边，可他自己也讲不清楚，是三辆皮卡跨越1500公里的颠簸，是监理抱着酒来说“是金子总会发光”，是开拓刚果（金）市场的尝试，也是一群人在陌生国度里，攥着一股劲把日子过下去、把工程干起来的韧劲。大概“莫桑精神”就是这些具体的事本身——一件一件加起来，成了他心里最提气的那四个字。多年耕耘，王彦强先后被评为河南省国资委优秀党务工作者、中国中铁工程项目“创效功臣”和中国中铁劳动模范。每一次消息下来，王彦强都十分平静。他只是习惯性点开谷歌地图，屏幕上那些标记静静铺展，每一处都藏着他二十余年的足迹，稳稳地留在这片土地上，从未褪色。
　　（海外公司 李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