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了二十年脚手架，老陈说他还是怕。
　　“十米高，风一吹架子晃，谁不怕？”他顿了顿，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，“但帽子戴好、带子系好，心就不慌了。”
　　那顶帽子，四百克。
　　西渝高铁穿山越岭，桥隧相连。老陈他们搭的这座桥墩，是全线最高的几个墩之一。每天清晨六点，班前讲话雷打不动。安全总监老高从不念文件，只讲故事。那天他讲起前年一个工地：一位老师傅，干了二十年桥梁，赶工期时没系安全带，从三米高滑下去。腿断了。
　　“二十年啊，就那一次。”
　　老高话音落下，没人吭声。沉默里，只听见几个年轻工人啪啪按了两下安全带卡扣——很轻的两声，在晨光里传得很远。
　　太阳渐渐升高了，大巴山的热气蒸上来。一个工人摘下安全帽擦汗，帽子里衬湿得能拧出水来，帽檐上的汗渍白了一圈又一圈。他擦完汗，又端端正正戴回去，系带扣得严严实实。
　　六月安全月，项目搞应急演练。日头晒得人发晕，大家跑出一身汗。新来的小伙子嘟囔：“又不是真的，跑那么快干嘛。”旁边的老师傅没说话。
　　没几天，一场暴雨引发边坡塌方。人员按演练时的路线撤离，零伤亡。
　　小伙子找到老师傅：“叔，我懂了。”
　　老师傅拍拍他肩膀，满手老茧硌得他生疼。
　　什么是安全？就是那顶被汗浸透、被风吹歪、却总被一次次扶正的安全帽。是那些不念稿子的班前故事，是暴雨前备好的沙袋和清过的沟，是演练跑出的汗、练成的肌肉记忆。
　　安全像空气，拥有时感觉不到，稀薄了才懂窒息。
　　明天清晨，班前讲话还会准时响起，工人们还会下意识地扶扶帽子、按按卡扣。那顶四百克的安全帽，还会被汗水浸透、被风吹歪，然后被一次又一次端端正正地戴好。
　　在这条穿山越岭的高铁线上，安全从来不是一句口号，而是头顶那四百克的分量——很轻，也很重。
　　（四公司 王佩琪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