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完《平凡的世界》，合上书页的那个晚上，窗外正下着小雨。孙少平在漆黑的煤矿巷道深处，头顶矿灯打出的那道坚定的光柱，不知怎么就和我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了——去年深秋，我站在刚合龙的桥面上，看着夕阳把钢轨染成一条金线，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。
　　 路遥写了一百多万字，写的都是“平凡”二字。孙少安守着双水村，从一穷二白到办起砖厂，起起落落；孙少平走出黄土地，从揽工汉到煤矿工人，脊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。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，有的只是在命运面前一次又一次地直起腰来。路遥说，“像牛一样劳动，像土地一样奉献。”这话放在三十年前的黄土高原，放在今天的工地，放在每一个中铁人的脚下，一样沉甸甸的。
　　 书里有一个细节让我反复读了三遍。那是孙少平刚到黄原城当揽工汉的时候，为了生存去给别人背石头。高强度的重体力劳动让他的脊背被磨得血肉模糊，衣服和皮肉都粘在了一起。当他终于挣到钱，去城里的公共澡堂洗澡时，在水汽氤氲中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脊背，他忽然自豪地笑了一下——那笑里不是高兴，而是一种近乎倔强的确认：我还在，我还扛得住，我已经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。
　　 我想起在项目上见过的那些人。测量员老张，一年有大半时间背着仪器翻山越岭，太阳把他的后颈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，他管那叫“换装”；物资部的阿兰，每根钢筋每吨水泥都要过她的手，台账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写得比字帖还工整，有人打趣她“你这比银行还严谨”，她只笑笑：“出了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还有值夜班的小沈，冬天的风能把人吹透，他裹着军大衣在路基上一走就是大半夜，手电筒的光在漆黑的旷野里画出一小圈暖黄，像是旷野里唯一的星星。他们不会上新闻头条，也不会有人为他们的故事写一本书，可正是这些脊背——被晒脱皮的、弯着记账的、顶着寒风走夜路的——把一条条铁路从图纸上搬到了大地上。
　　 我后来常想，孙少平和老张、阿兰、小沈，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？一个在路遥的笔下，一个在我的身边；一个挖煤，一个修路。可他们身上有同一种东西——那是一种不声不响的韧性，像黄土高原上那些老槐树，根扎得深，风刮不倒，旱渴不死，年年开不算好看的花，可年年都开。
　　 就像书里想告诉我们的那样：“我们都是平凡的人，但一个平凡的人，也可以过得不平凡。”这话初读觉得矛盾，再读便懂了——“不平凡”不在于你站得多高，而在于你扛得住多重。书里还有一个人物我也忘不掉：孙少安的媳妇秀莲。她没读过什么书，从嫁进孙家那天起就跟着少安苦熬，砖窑烧砸了，她陪着从头再来；后来咳出血了，她为了省钱和操持家业，硬是咬牙扛着不去医院，继续干活。路遥没有给她太多篇幅，可她站在窑场里拍掉围裙上灰土的那个动作，比任何豪迈的独白都重。在中铁人的队伍里，也有太多这样的“秀莲”——她们或许不在工地上，却守着家、守着孩子、守着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丈夫，用沉默托住了一个又一个远行的背影。
马上就是五一劳动节了，这几天朋友圈里已经开始刷起“致敬劳动者”的标语。可真正值得致敬的，从来不是　　“劳动者”这三个字的宏大，而是它背后那些具体的、有温度的画面：是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的安全帽带子，是深夜办公室里还亮着的那盏灯，是通车的鞭炮声中悄悄退到人群最后排的那个人，是电话那头说“家里都好，你别操心”的那个声音。
　　 路遥在书中写过一句掷地有声的话：“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，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。”合上书页的那个雨夜，我忽然觉得，《平凡的世界》最打动我的，不是孙少安的砖厂，不是孙少平的煤矿，而是那种无论境遇如何都不肯低头的劲头——那是一种朴素的、近乎执拗的相信：只要手还在动，脚还在走，路就在前方。
黄土地上的光，从来不是天上落下来的，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，一步一步踏出来的。
 （武汉公司 冯茁蕾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