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家乡的烟花禁令取消了。刚得知消息，父亲便在家族群里转发了好几遍，像是在宣告一个失而复得的节日。我也跟着高兴，心想终于能过个“像样”的年了。
　　除夕夜，窗外烟花炸开，一道金光蹿了上去，在夜空中炸成一朵硕大的菊花。我站在阳台上，招呼着家里人一起来看。楼下空地上，几个孩子正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，金色的火星从棒尖迸出，随着他们手臂的挥舞，在夜色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凌乱的圆。他们的笑声很脆，隔着玻璃依然能钻进耳朵里。
　　很多年前，我也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员。那时候烟花是奢侈品，攒一整年的期待才能换来除夕夜那几响。我攥着香头远远地探，点燃插在雪堆里的窜天猴，转身就跑，心跳咚咚咚的，比那即将炸响的爆竹声还响。捂着耳朵回头，正好看见那小小的火光“咻”地蹿上去，在半空“啪”地炸开。那一刻，整个世界都亮了。不是炮仗有多亮，而是心里那盏灯被点燃了。硝烟还没散尽，我蹲下来使劲闻那股味道——微涩的、呛呛的、混着雪水潮气，那时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。
　　零点将近，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，烟花也一蓬接着一蓬地升起，红的、金的、紫的。火光映着父亲半白的鬓角，我侧过头，看着他被光影切割的侧脸——忽然想，他看烟花的时候，在想什么呢？是头顶这漫天绚烂，还是四五十年前他自己举着香火、缩着脖子点爆竹的那个老院子？那时候的爆竹声，是不是比现在更响、更脆？那时候的年味，是不是浓得化不开，像灶台上熬了一天的糖稀？也许，年味之于他，是不是也经过了那些喧腾的、滚烫的、属于少年的部分，最后沉淀下来的，就只是站在这里，沉默地陪着他的孩子，看一场和他记忆里相似、却又不再相同的烟火。
　　我也点燃一卷长鞭，在噼啪声中退到父亲身边。鞭炮声散尽，父亲拍拍手上的灰，说：“明年还你放。“好。”我笑道。
　　也许年味从来不是某种固定的东西。它在童年时，是攥在手心里的那根烟花棒，是引线点燃后那一瞬间的兴奋；在少年时，是烟花炸开时满眼的绚烂，是那股怎么也闻不够的硝烟味。而到了成年，它成了点燃烟花的那个人——成了父亲踮着脚挂上门框的新对联，成了母亲年年端上桌、味道丝毫不差的那道菜，成了一家人挤在阳台上、仰着头等待下一朵烟花亮起时，那片刻的、心照不宣的安静。它没有变淡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从握在手里的绚烂，变成了看在眼里的圆满。
　　又一朵金色的光呼啸着窜入夜空，在半空中“嘭”地炸开，散成一蓬细细的碎金，最终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，被夜风轻轻吹散。鞭炮声还在远远近近地响着，急一阵，缓一阵。在这光与声的交织里，在这漫天的绚烂与满地的碎红之间，除夕夜，正一步步走向它最深、最静的地方。（五公司  李凯雄）